努力贏回了明天

◎撰文 / 葉子豪

手術前，劉主任坦白向他說明：「你是異體骨髓移植的第一例，只有百分之三十到五十的成功率，你有沒有這個膽來試試看？」楊榮坤斬釘截鐵地回答：「我願意試！」


對華西醫科大學附屬第一醫院的血液科醫護人員及病患家屬而言，只要提到「楊榮坤」三個字，精神都會為之一振，因為他是中國西南地區非親屬骨髓移植的第一例。他不僅為自己戰勝了白血病，更讓醫護人員信心大增，病患家屬重燃希望。


只能再活五年

得病之前的楊榮坤，是個謹守本分，為民服務的公務人員。自成都市委黨校畢業後，他先後擔任過黨校教師，組織部辦公室副主任，副鄉長、鄉長，黨委書記等職務。出身於農村的他，經由不斷地學習、考試，開創自己的光明前途，但就在他力爭上游的時刻，白血病的陰影卻不知不覺地籠罩住他的生命。

一九九八年八月下旬，楊榮坤出現了類似感冒的症狀——身體不舒服、體溫微微上升。症狀並不是特別嚴重，但他服了一星期的葯，卻不見改善，於是他到四川人民醫院做進一步的檢查。那時醫生也判斷是感冒，然而楊榮坤覺得病情決不單純，於是要求驗血檢查。「我只是單純地想看看是不是病毒性感冒？」楊榮坤回憶道。

抽血檢驗之後，檢驗科人員發現楊榮坤的血液極度異常，一度以為出錯；再次複驗，仍不敢確定；最後甚至放棄儀器，用手工親自化驗，終於確定了這駭人的惡兆。

「白細胞四萬，脾臟腫大兩公分！」醫師一看結果，說是血液方面的病，要他住院檢查。楊榮坤難以置信，返家之後告訴太太，太太也不相信，遂返回醫院進行骨髓檢驗；不到一天的時間，醫生便證實了那殘酷的實情。「太太拿到報告時不敢告訴我，但是我進醫生的辦公室時偷看到了。」楊榮坤猶記得那份檢驗報告上的一行字——「符合慢性粒細胞白血病血相」！

知道實情之後，他問了醫師自己的生命期有多長？「五年！」醫師答道。楊榮坤淒苦地聽了這項宣判，卻仍然放不下許多事情；於是強打起精神，和家人、同學、老師相約在火鍋店中喝「最後一杯酒」。

「在這最後的五年內，我要把我應該要做的事情做好，對社會做出一番貢獻，然後再走！」席間楊榮坤說得悲壯激昂，誓言在「有生之年」擴大太太的公司規模，變成企業集團。但是同桌的朋友們卻以為他在裝病開玩笑，他們不相信身體一向健康的楊榮坤已經被判「死刑」，甚至反脣相譏：「你完了！甚麼都沒有了！連老婆都將是別人的了！」


向台灣慈濟骨髓資料中心求救

確定病情之後，楊榮坤開始進行大劑量的化學治療，同時也尋求更有效的治療方法。在一次茶敘中，朋友得知他的病情，便建議他到華西醫大第一醫院去找劉霆主任，這個建議開啟了他日後重生的契機。

「你的病現在只能控制，無法根治，唯一的辦法就是骨髓移植！」看過楊榮坤的病情資料後，劉霆主任指出了他的重生之道。於是，他便依照醫師指示，召集兄弟姐妹七人來配對。為了救他一命，所有的兄弟手足都願意捐骨髓，但是化驗的結果出爐，七位旁系血親竟然沒有一人的骨髓和他相符！「真是徹底完了！」楊榮坤又再一次跌入絕望深淵！

「台灣有骨髓資料庫，我幫你聯繫一下！」劉主任不願意放棄，他將希望寄託在海峽對岸的台灣慈濟骨髓資料中心。經過一個星期的聯繫，華西醫大終於和台灣連上線了。「看他盡心盡力的工作態度，我就感覺到有一半的希望了！」楊榮坤感恩道。

應台灣慈濟骨髓資料中心的要求，楊榮坤必需將血液樣本送到台灣檢驗，這對他本人及華西醫大的醫師而言，都是史無前例第一次。「我有朋友在做國際快遞，但他沒有把握一定可以送到台灣！」楊榮坤憶起那段日子，每天都在提心吊膽中渡過。當時他抽了約二十毫升的血液送往台灣，路途遙遠，費用昂貴都在所不惜；主治大夫劉主任甚至還傳真到上海，追蹤血樣運送的情況呢！

果然，皇天不負苦心人，血液樣本送出四川三天後，台灣慈濟人順利收到，當時已是一九九八年十二月下旬。一九九九年三月份，當楊榮坤和朋友們聚會時，接到劉主任的好消息：「共有四人配對上！」當下朋友們馬上舉杯，為新生的希望祝福！

配對上之後，劉主任勸他三月份就進行移植；但是楊榮坤為了幫太太辦好公司事務，請醫院方延到六月份才做手術。手術前，劉主任坦白向他說明：「你是異體骨髓移植的第一例，只有百分之三十到五十的成功率，你有沒有這個膽試試看？」楊榮坤斬釘截鐵的回答：「我願意試！」


生死交關

雖然有了重生的希望，但是楊榮坤也做了最壞的打算。在輸髓之前，他又再次召集兄弟姐妹，交代一旦治療失敗，他的後事要如何處理；他甚至已在父親墳旁，將自己的「位子」準備好，生意上的事情也交代清楚。

為了祝福他手術順利，母親和太太特地到佛寺中住了一晚，早上四點為他做法事祈福。楊榮坤為了討個吉利，特別選在六月十六日入院檢查，甚至連檢查期間住的普通病床，也特別選了「十六」床。

六月十九日，楊榮坤要進入層流室進行「殲滅療法」。當天他請了幾個小時的假回家，返院時赫然發現自己睡的「十六」床上，躺了一位往生者，連壽衣都穿好了，心中不覺一怔。幸好二姐善解人意地說：「還好，他代你去了！」楊榮坤這才安下心來，開始最關鍵的骨髓移植工作。

進入層流室後，楊榮坤一連作了四天化學治療，消滅所有的造血細胞；到了第八天，台灣及四川兩地便開始分別進行骨髓抽取及移植的工作，手術的成敗、楊榮坤的性命，就決定在這關鍵的二十四小時。

「當天我自己的心情很矛盾，也很緊張。一方面擔心，捐髓者如果臨時不想捐，我的生命就完了；另一方面，他也很擔心，他們要經過多次轉機，萬一飛機出了問題……」等待的過程，每一分每一秒都是關鍵，從劉主任告訴他：「七點鐘，捐髓者現在已經做完手術！」之後，楊榮坤滿就開始算時間，腦中所想的，都是飛機的行程；直到晚間九點，劉主任說：「骨髓已經平安到達成都了！」楊榮坤心中的大石頭才終於放下！


關鍵性的復原期

珍貴的骨髓由骨髓資料中心主任李政道博士的夫人送達成都，楊太太親自前往雙流機場迎接。由於捐髓者和受髓者血型相異，院方先將骨髓中的造血幹細胞分離出來。在這一個小時之中，楊榮坤沒有躺著，他站起來，看著造血幹細胞和紅細胞、血小板分離，淬取成最精華的一小袋。

在長達四個小時的輸髓過程中，楊榮坤的眼睛未曾稍闔，「每滴下一滴骨髓，就多一分生命力！」看著骨髓涓滴入體，楊榮坤覺得已開始重生。

移植後的一周之內，楊榮坤一如醫師所預料的，產生了許多排斥反應，包括口腔潰爛、胃腸黏膜剝落，抵抗力很差等。這個階段最是危險、也最關鍵！「這就是脫胎換骨！」楊榮坤形容道。

移植之後，他住在層流室中達三十五天。在那三平方米大小的斗室中，一個人獨自生活，除了醫護人員及偶爾來探望的家屬之外，陪伴他的，就只有千篇一律的電視，心情充滿了焦慮、煩躁；如今想起來，都不知道是怎樣熬過來的！

「特別是在第四十天到七十天，血色素、白細胞、血小板老是升不上去，當時真是擔心。」楊榮坤回憶起那段離開層流室，住進恢復室的那一段日子，從原本預計的十五天出院，到後來因各項血液指標不佳，出院日期一延再延。「很渴望馬上出院，但又擔心出院後感染！」他不諱言當時也曾心情不好、鬧情緒，甚至會無緣無故罵人；比如劉主任來晚了，他就睡不著、吃不下，情緒非常不穩定。


以愛心、信心及耐心對抗白血病

醫護人員們面對他的「正常情緒反應」，自然也有一套處置妙方，就是打電話到家中，請太太來醫院一趟。焦急的楊太太看到他不合作的情形，自是免不了隔著玻璃，透過電話，對他「河東獅吼」一番！聽到太太「愛的叮嚀」，楊榮坤反而笑了起來，心中的鬱悶也消解不少。

骨髓移植七十天之後，醫生確定楊榮坤的新骨髓生長良好，抵抗力也沒有問題之後，便放心地讓他回家了。經過這一段重生之旅，楊榮坤的血型由原本的A型，轉變為與捐髓者相同的B型，連個性也改變了，親友們看到他，就像見了個全新的人似的。

去年五月，他感染了巨細胞病毒肺炎，「當時連爬個樓梯都辦不到，氣幾乎喘不過來，好像一口氣接不上就會走了！」為此，他住院四個月；白天在醫院打點滴，晚上十一點之後到自家工廠辦公，直到凌晨一點多才回家。肺炎痊癒後，一直到現在，他就再也沒有甚麼大病痛，證明骨髓移植已獲得初步的成功，他已重新建立了自己的抵抗力了。

回想對抗白血病的過程，他覺得一定要有愛心、信心及耐心，才能成功。因為骨髓移植需要有愛心的醫生、護士及捐髓者，才可能具足因緣；而病患自己一定要有信心；最後，骨髓移植後會有許多排斥、併發症，這些都要有耐心來克服。

做為中國西南地區接受異體骨髓移植的第一人，楊榮坤的心路歷程，已為白血病的患者們，引出了一條光明與希望的道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