生命雖已逝 愛傳誦人間
◎撰文 / 王馨珮
姚肇福在太太的鼓勵及陪同下,在台大醫院為鄭立動捐髓手術。當他知道自己捐贈的對象是一個醫生時,更加高興的說:「我救他一個人,他好起來以後,可以救更多人!」。
鄭立,一個立志要當醫生,卻不幸罹患癌症的台大年輕醫師;姚肇福,一個無所求,以身體佈施的捐髓者。他倆攜手寫下「慈濟骨髓捐贈中心」骨髓配對第41例的一段刻骨銘心的「髓緣」故事,儘管生命已消逝,愛卻傳誦人間。
面對生命衝擊的醫生世家
鄭立出生在一個醫生世家,祖母是開業助產士;父親鄭朝陽是高雄知名婦產科醫師,及市立大同醫院婦產科主任;母親吳秋治是台大醫院護士;姊姊鄭宜自高雄醫學院藥學系畢業;弟弟鄭佑就讀中國醫藥學院醫學系。這樣一個通達醫理的家庭,卻因為鄭立重病,突然之間領悟人生無常,即使貴為醫生世家,在面對肉身的成住敗壞時,亦是這麼卑微渺小。
鄭立以名列前矛的成績畢業於台大醫學系。他從台大醫院住院醫師做起,前兩年被分派在最忙碌的急診室及加護病房,每天面對的是分秒必爭的垂危生命。「他經常餓著肚子沒時間吃飯,口袋裡隨意塞了一個麵包,想到就吃幾口止饑。」鄭媽媽說。
一九九五年,就在一次將病人從死亡關卡搶救回來的休息片刻,鄭立突然摸到頸下有個綠豆粒大的腫塊,但他不以為意,繼續投入急診室的工作。五十天後,這粒綠豆已長大到魚丸般大小,他這才決定去做檢查。
等待腫塊化驗期間,鄭立返回高雄老家陪伴家人,卻接到台大醫院同事打來的電話,告訴他切片化驗的結果,証實是惡性腫瘤──淋巴癌。體貼的鄭立不願意見到爸媽煩心,於是不做聲的返回台大醫院再做確定,等他親自証實為淋巴癌後,才打電話告訴父母,鄭立的媽媽回憶起聽到消息的那一刻,只有四個字可以形容──晴天霹靂!她驚懼上天怎麼會做出這樣的安排?
鄭立身高一七六公分,英俊挺拔,孝順父母,友愛姊弟,並擁有人人欽羨的醫生頭銜,這樣一個幾近一百分的男孩,竟染上如此可怕的惡疾。也許是天妒英才罷!鄭立就這樣展開了一年多與病魔對抗的苦難與奮戰時光。
全力搶救鄭立
這樣一個錦繡前途才正要起步,就遭遇病魔來襲的優秀學生,讓台大醫院師生十分不捨,他們展開全力的搶救行動,決定為鄭立進行自體骨髓移植手術。他們先為鄭立進行三個月的化療及電療,將癌細胞清除乾淨後,再抽取鄭立的骨髓,進行自體移植。手術後並無排斥現象,效果也似乎不錯,鄭立的精神很快就恢復得與一般人差不多,因此那年冬天,鄭立回家過了一個好年。
但就在手術後一個多月的一九九六年五月,鄭立突然出現間歇性肺炎,並且併發嚴重的氣喘,緊急送台大醫院加護病房。在他的老師及同學救助下度過險關,出院時又恢復正常,這讓鄭立高興得對家人大聲宣布:「我要回台大上班了。」
但病魔仍然環伺在側,五月二十二日的複檢,發現鄭立的白血球指數飆到三萬以上,二十四日旋即住院,這時鄭立的病情加劇,於是展開三次化學治療。
在台大醫院為鄭立進行自體移植及化療的同時,其他的醫療管道也在同時搶進,鄭立的家人積極透過國外的醫師友人查詢骨髓異體配對的機會,台大醫院也向慈濟骨髓捐贈中心尋找可配對的骨髓。事實上,骨髓異體配對,第一個考慮的對象,通常是受髓者的兄弟姊妹,因為手足配對成功的機率高達四分之一;若是其他沒有血緣關係的人,配對成功的機率僅達萬分之一,也就是一萬人當中還可能找不到一個救命的骨髓。
來自慈濟骨髓中心的希望
可惜的是,鄭立的姊姊與弟弟都無法與他配對成功。但是,從慈濟骨髓資料庫中,赫然發現與鄭立配對上的竟然有兩位。「鄭立真是太有福報了!」鄭媽媽說:「有的人等到往生,還等不到救命的骨髓;但鄭立卻等到了兩個。」深諳醫理的鄭爸爸、鄭媽媽知道,骨髓移植對血癌、淋巴癌、乳癌及海洋性貧血患者的幫助極大,但配對的機會,卻如茫茫人海中尋覓一線生機。慈濟建立的骨髓庫,讓這對傷心絕望的父母,看到了生命的希望。
兩位可配對的機會中,一人住在高雄;另一人住在台北。住在高雄的那位男孩,被通知要為鄭立捐骨髓時,他的家長大力反對。鄭立的媽媽在台北機場久候高雄捐髓者到來,結果是撲了一場空。
第二個機會,就是住在台北的姚肇福。鄭媽媽說,姚肇福的骨髓與鄭立之間雖然不是完全吻合,但移植並無大礙。因此台大醫院積極請姚肇福到醫院做健康檢查並進行捐髓手術。
陪病的過程,對鄭立一家人而言,是一段心力交瘁的煎熬;對鄭媽媽、鄭爸爸而言,更是一場撕心裂骨的哀痛。眼看著鄭立一天天形銷骨毀,被病痛狠狠的摧殘,鄭媽媽經常躲在廁所裡慟哭,吶喊著上天為什麼如此安排?爸爸的深沈哀痛轉為壓抑與沈默,但由於他一直是鄭立最好的朋友,所以每當爸爸從高雄北上出現在鄭立病床前時,默默忍受病痛的鄭立就會像個大娃兒,放聲大哭,脆弱地問爸爸自己的病何時能好。
堅強的鄭立,即使臥病在床,也不喊痛、不抱怨。他告訴媽媽:「我很想活下來,因為我才畢業兩年,很多事都還來不及做,我一定要活下來,所有的苦我都願意忍受。」他也向醫護人員透露,很感謝媽媽一路無怨無悔的陪伴。但是肉身的快速敗空,讓他驚懼於生命的無常與危脆。鄭媽媽回憶說:「這個孩子有一次痛到無法忍受了,對我大聲哭訴:『媽媽,這到底是什麼病,為什麼我在書上沒有讀過?』」這樣的話,出自一個成績優秀的年輕醫師口中,份外令人辛酸。
帶走滿滿的愛與祝福
異體骨髓移植手術進行得頗為順利。鄭媽媽認為,手術其實是成功的,因為手術後沒有產生排斥現象,鄭立原本無法自主的嘴涎情況也改善了。但是好景維持不到一個月,鄭立因為長期的手術、化療、吃藥、打針,身體早已不堪承載;而受髓後,體質及血型開始改變,更令他無力承受,因此,過去藥物的副作用一一出現。鄭立出現了嚴重的痙攣、出血、畏寒、休克等現象。鄭立一家人,不斷地在病床邊為生命已如風中之燭的鄭立打氣。但是鄭立終究還是走了,他病逝於一九九六年十一月五日。
鄭立往生時才二十七歲,還只是一個大男孩。他的媽媽拿出鄭立在台大醫學院念書時寫的私人日記,裡面一篇篇都在反省當天做了什麼,並給自己一些鼓勵的座右銘,如「體恤人,應以實際行動表示,切勿把自己的心掛在嘴巴上」、「憑藉自己的意志,以及不屈的靈魂,勇敢的追求幸福和嚮往的人生」、「不要只想留在台大醫院,不要只重視成績,要確定自己的目標,自己及家人、朋友的健康,立志做個『小』醫生!」……日記中,鄭立也流露出對弟弟及叔叔健康問題的關心,顯現出一個大男孩少見的穩重及責任感。
這個原本前程燦爛的年輕醫師走了,但他卻是帶著捐髓者姚肇福所贈予的滿滿的愛與祝福離開人間。鄭媽媽回憶起初見捐髓者姚肇福先生時,她說:「他看起來那麼瘦小,卻有那麼大的愛心捐髓給鄭立。」她當下淚流滿面。
一九九七年,慈濟基金會舉辦骨髓捐受髓者相見歡時,鄭媽媽第一次看到了姚肇福,眼淚就撲溯溯地掉下來,她隱隱約約感覺有一條髓緣,牽繫在姚肇福與兒子鄭立之間。
髓緣大愛續放新芽
鄭媽媽回憶,當時鄭立病床附近,也有一位需要受髓的病人,這位病人的弟弟願意捐髓給哥哥,但卻開口要求:「我救你一命,你的財產要分我一半。」兄弟之間尚且如此計較,而完全陌生的姚肇福,卻在沒有任何酬勞下,響應慈濟奉獻愛心,犧牲自己上班的時間,到醫院住院三天,救一個素昧平生的陌生人!鄭媽媽每想到這裡,儘管事隔數年,仍然忍不住掉淚,但她說:「這是感恩的淚水,不是傷心的哭泣。」
當初,姚肇福在太太的鼓勵及陪同下,在台大醫院為鄭立動捐髓手術。當他知道自己捐贈的對象是一個醫生時,更加高興的說:「我救他一個人,他好起來以後,可以救更多人!」。
儘管鄭立還是走了,但是姚肇福久婚未孕的妻子卻懷孕了,並且生下一個小壯丁。
夫婦倆都認為這是上天的賜福,因此更加積極做好事。往後,每年姚肇福夫婦都會返回台大醫院,向台大醫院的捐受髓者加油打氣。
生命在大地循環,並且繼續綻放出新芽。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