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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序四》
真善美的循環
◎王本榮
相對於其他自然科學以人以外的客體為對象,醫學則是研究人類自身軀體的學問。認識生命現象的過程是循序漸進的:由整體至部分,由宏觀至微觀,由個體至群體,由現象至本質。孔子曰:「不知生,焉知死。」然而醫學教育的學習過程則是「不知死,焉知生。」大體解剖學對於醫學生而言,正是窺入醫學堂奧的第一步。
帶領醫學生從基礎醫學跨入臨床醫學領域,更進一步成為獨當一面醫師的解剖學,很弔詭地,似乎是包括我自己在內的每一位醫學生最不堪回首的記憶。在晦暗的解剖教室,面對來路不明的遺體,迎面撲鼻而來的是福馬林嗆人的味道,沒有莊嚴的儀式,更沒有感恩的尊重,解剖的過程彷彿只是制式冷酷的學習儀式,而解剖後更是一拍兩散,完全沒有任何情感的悸動;這樣的解剖學是純科學訓練,沒有人文內涵,沒有死亡教育。將遺體「物化」——視為無生命的物品,正反映了醫學教育的「去人性化」。
在慈濟大體解剖的啟用典禮及入殮儀式時,二度遇到了前來觀摩學習的中山醫學大學醫學系周明仁主任。周主任回憶慈濟醫學院成立之前,證嚴上人到該校參訪時所問的一句話:「您覺得辦醫學教育最困難的是什麼?」周主任不假思索地回答:「是解剖學,特別是遺體來源。」當時的上人只是頷首沉思,不發一語。如今,源源不絕的大捨菩薩湧入慈濟,周主任見證了儀式的莊嚴肅穆,學生對於無語良師的感恩尊敬,與老師家屬們的溫馨互動,及大捨堂的光明清淨,不但深為感動,也對上人的慈悲與智慧心折不已。
慈濟大學的大體解剖學課程不但涵融了科學的「真」、宗教的「善」與人文的「美」,更是真善美的循環。現代醫學科技的發展使遺體獻身醫學成為可能;以往與草木同朽的身軀,如今卻能發揮無用之大用。昔日,諸葛孔明在〈出師表〉只能以「鞠躬盡瘁,死而後已」明其心志;今日的大捨菩薩則能「鞠躬盡瘁,死而不已」,於往生後仍能成為教誨醫學生的大體老師。
而打破國人「入土為安」迷思,鼓勵「遺體捐贈」之風的,正是「人間佛教」的大行者證嚴上人。上人秉持「不厭生死,不著涅槃,不見一切相,性相不相離」的大乘佛教精神,號召大捨菩薩們以悲心為舟楫、用身體作教材,藉以具足「大慈大悲大願行,大智大慧大圓滿,大生大死大涅槃」的無量行願。
而解剖教室與大捨堂的莊嚴設計,以及遺體處理與解剖過程的尊重感恩,捐贈儀式的人文宗教情懷真能使生死兩安。只有光明,沒有陰暗;只有法喜,沒有悲愴。我彷彿看到了大體老師們無言說法,同學們拈花微笑,天心月圓,華枝春滿。這種啟動真善美法輪的循環,堪稱是最圓滿的「生死教育」。
今年五月,由於愛心不斷湧入,結合醫學院解剖學科與醫院外科系的「臨床模擬大體教學」即將開課,醫學系同學與醫師將更能直接從大體老師們學習到救人的臨床技能。我一想到各地師兄姊正伴著捨身菩薩絡繹去來於花蓮,為著只是將身體最後的功能獻身於醫學及醫學教育,清朝龔自珍之〈己亥雜詩〉,不禁躍然於胸而無法自已:
浩蕩離愁白日斜,吟鞭東指即天涯;
落紅不是無情物,化作春泥更護花。
醫學系的同學們,在你們的醫學生涯中,不但要以老師的身體為師,發揮他們捨身所賦予你們的醫學知識,更要以他們的精神為師,聞聲救苦,「苦海常作渡人舟」,成為一位仁心仁術的大醫王。
(本文作者為慈濟大學醫學系主任及小兒科教授)

資料來源:取自《無語良師》•2002/08/01出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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