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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間「足足實實」的表率

當眾生有需要、來向他請法,他時時處處是那般慈悲親和,
笑起來的樣子,令無數人印象深刻;
慈悲而平等地對待年輕後學,
認真面對提問、耐心答問,談法不倦,鼓勵無限……
憶起導師,弟子們有笑有淚,有禮敬、有追思,至情流露。


日常的身教真正輕安

簡單的生活,精進的修學
◎撰文/李委煌•圖片╱花蓮本會提供

雖說導師嚴肅,卻沒有一丁點架子。
訪客們多為請法而來,除了導師身體不妥,會見時間稍有管制外,
對前來求見者,幾可說是「有求必應」。


福嚴精舍大殿旁,一間近二十坪的房間,是導師日常作息所在。

木板簡單區隔成兩個空間,一是白天閱讀、寫作、靜修的書房,另一邊是臥室與浴廁。一切陳設就是「簡單」兩字,於修行無關的東西,幾乎一件也沒。

「導師晚年生病後,才開始使用電動椅。」擔任導師侍者三十八年的明聖法師說,導師可用遙控器自行調整椅背、腳墊的角度。電動椅旁是一張醫療用床,方便打點滴、注射時躺臥。為了保存導師平日所需藥品,幾年前添了個小冰箱。


導師移住陽明山報恩小築期間,明聖法師開始成為導師的侍者,每日上下一百五十二級石階多次,為導師送餐、送報、帶領訪客。

自一九六七年起,明聖法師即照顧導師生活起居。導師多病,經歷多次生死關頭,曾對明聖法師提起自己雙親、叔叔、叔公等人都不及五十歲便往生,自己活到這把年紀已很滿足了。「我若往生了,你不要哭喔,大家都不要哭。」

忙於導師圓寂之身後事,明聖法師是足夠堅強;然,每憶及導師的教誨與尊容,仍不由得溼紅了眼眶……

嚴肅學僧,慈祥長者

明聖法師八歲失怙,少女時便隨伯父出家,常住在台北市延平北路上的龍雲寺。一九六五年,導師於陽明山中國文化學院執教,午休時間,都會在附近的法美寺休息。

一九六六年,導師皈依弟子黃陳宏德居士在外雙溪建「報恩小築」,禮請導師常住。當年導師已經六十一歲,身體向來不健朗;經法美寺法師引介,明聖法師從龍雲寺移住報恩小築,開始成為導師的侍者。

回憶當時,明聖法師和幾位出家人住在山腳下,導師住在山頭,上下相距一百五十二級石階。侍者平日的工作就是送餐、送報、帶領訪客。

導師說著一口濃重的浙江口音,明聖法師起初也聽不太懂。例如「石頭」,導師發音為「沙抽」,「涅槃」聽起來像「捏胚」,至於「解脫」則是「卸頭」……猜想、推敲了許久,才漸漸熟悉。一直以來稱職地在導師和訪客之間翻譯、解釋。

三年後,明聖法師隨導師離開報恩小築,返回嘉義「妙雲蘭若」;近些年,則多常住於台中「華雨精舍」。

「導師給人印象嚴肅。」明聖法師猶記第一次到報恩小築拜見導師時,「像是去應徵」,頂個禮、坐一下,便離開了,兩人幾乎沒有任何對話。後來,他曾看過前來請法的學生,站在導師面前直發抖,「對導師是又敬又畏。」

雖說導師嚴肅,卻沒有一丁點架子。訪客們多為請法而來,除了導師身體不妥,會見時間稍有管制外,對前來求見者,幾可說是「有求必應」。

福嚴精舍學僧開仁法師是馬來西亞華裔,早年因閱讀導師著作《妙雲集》,對導師心生欽佩。九年前,他大老遠跑來新竹福嚴精舍報考佛學院,巧的是,已九十一高齡的導師那天也到福嚴,進出間不忘探視這批年輕考生。

被佛教界譽為「玄奘以來第一人」的導師竟在眼前,開仁法師既驚又喜!心想,自己大老遠來報考,也不知有沒有機會錄取,「若能跟導師頂個禮,此行至少沒遺憾。」

導師慈悲接見,得知眼前僑青如此有心,實感相當難得,見開仁法師頂禮,老人家還說:「不用、不用!」

明聖法師對導師深刻的印象,是自學認真、論法熱忱、親切待客;隨著年歲漸長,益見慈祥和藹。(2004年7月4日•花蓮慈院)相片/蘇雅慧提供

明聖法師曾逗笑老人家:「您是愈老愈慈祥了。」

老人家竟俏皮答道:「不慈祥怎麼辦?我畢竟老了,需要人照顧啊。」

明聖法師說,導師性情靜逸、不喜活動,生活就是一逕規律──清晨四點二十分起床,簡單梳洗後開始早課,六點早餐,七點半喝茶,隨後閱讀、寫作、拜經,十一點半中餐,然後在椅子上稍事休息,午後一點半喝茶,晚間五點半藥石,七點散步,八點半就寢……

「時間對他很寶貴的。」明聖法師說,若非規律作息,否則以導師的病體,那來的體力與長壽?

導師有無「過人之處」?

開仁法師進到福嚴佛學院就讀後,有更多機會親近導師,從導師的生活、思想與回應得到啟發。

「要深入了解一個人的思想,單從他的著作,是無法完全了解的,也應看看他的生活。」開仁法師觀察到,導師生活作息規律、少有異常。他和幾位學僧曾請教導師:「您看那麼多書,寫那麼多著作,是不是常熬夜?」

「沒有呀,我生活都很固定。」

大家進一步問:「您經常生病,那來的體力繼續看書呢?」

導師依舊淡然答道:「生病就多休息些,待恢復後再好好讀書。」

未能發掘到導師精進不輟的特殊之處,開仁法師有點「失望」。

除了大量閱讀經藏、寫作之餘,導師也看歷史書籍、金庸武俠小說。明聖法師說:「導師看完後,我們也會偷偷拿來看。尤其早期日報上的連載小說,大家私下輪流看。」

這些書,一般人看過就算,導師的作學態度卻認真得令人咋舌;長達三十四萬字的《中國古代民族神話與文化之研究》,就是在讀完《史記》後完成的,那一年,導師已高齡七十。

一年多前,福嚴精舍五十周年慶時,導師回來小住一段時間,大家輪班當導師侍者。開仁法師說,有同學擔心導師年紀那麼大了,容易「老人癡呆」,所以一有機會便問導師數學問題,請導師動動腦加減一番。

導師通常稍作沉思後回答,但後面會加一句:「不要那麼幼稚了……」這教同學們全都確信──導師雖近百歲,腦筋可清楚得很!

去年七月初,導師在慈院療養期間,醫療小組建議減少會客,改以視訊方式代替。導師看著影像中熟悉的人物,好像大家就在身旁般,欣然以對;弟子們則有如回到年輕時期,眉飛色舞、比手畫腳,興奮之情溢於言表。(2004年7月4日•花蓮慈院)相片/蘇雅慧提供

修行生活中的趣談

許多人拜訪導師時,若只是閒話家常地問:「師父好不好?」往往會停頓靜默、諸多冷場,因為導師不擅應酬語;明聖法師便趕緊上前搭話,避免尷尬。但只要一論起佛法,導師像變了個人似,滔滔不絕、講個不停。

曾經,明聖法師將訪客帶給導師後,便自行下樓做晚課去;待晚課畢,導師問侍者們:「你們身上有沒兩百元?」原來這名訪客藉探訪導師之名,卻行詐騙之實。侍者們嚇了一大跳,往後不敢再讓導師單獨一人會見訪客。

導師曾在《平凡的一生》自云有一特點:「記憶片面性」──透過理性的不易忘記,若是憑記憶的,實在記不得。「不認識路」就是其中一項。

有回,德賢法師陪伴導師北上慧日講堂,由於台北人車熙攘,加上隨身行李又多,德賢法師顧好了行李,卻發現導師不見了!導師在人群中與德賢法師走散,無奈之餘,想搭計程車自行前往慧日講堂。走往招呼站,卻見長長人龍,這下自己也慌了,只好請警員幫忙……真是一場有驚無險的「台北驚魂記」!

導師的「定力」,也教眾人望塵莫及。

住在報恩小築那段期間,某天明聖法師陪導師搭計程車去醫院做健康檢查,途中,前面一輛載鋼筋的卡車突然倒車,將導師乘坐的計程車擋風玻璃撞碎了!導師坐在駕駛座旁,只差一點點鋼筋就刺進胸膛,坐在後座的明聖法師嚇得哇哇大叫,導師卻如如不動。

一九六四年間,導師住在天龍寺,某天夜裡地牛翻身,大家紛紛往外奔去,導師卻依舊安臥在床。

後來回憶地震、車禍意外種種,導師緩緩答道:「既然碰到,躲也來不及了,緊張有什麼意思。」明聖法師認為,這是定力,也是穩重。

嚴肅的修行生活,回想起來,也有幾許逗趣的浮光掠影。

曾經,明聖法師為導師更衣時,沒留意到把裡頭的小背心一起脫了下來,接著要套回外衣時,那件背心不知不覺地給留在衣服裡後來,大家在屋裡尋不著小背心,無意間,背心竟悄悄地自導師衣內溜滑了出來……眾人忍不住笑了出來,連導師自己也覺得有趣。

荼毘後翌日,導師骨灰安奉於福嚴精舍塔院,就像明聖法師總結對導師印象的一句話:「福德圓滿。」

明聖法師的出家生活,幾乎以照顧導師為修行,導師圓寂後,便有人關心:「沒了導師可照顧,未來的生活重心為何?」

「我依舊會住在華雨精舍,以後就是好好安靜用功,就是這樣……」明聖法師眼鏡後的淚珠,堅強地醞釀著,並未隨重力滑落。

人生一切無不是因緣流轉,莫不是變化難料,有誰能為未來拿定主意呢?

一九九六年十一月十日晚上八點左右,明聖法師接到一通電話,便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,導師問他什麼事。原來與導師有半世紀情誼的學友演培法師,因心肌梗塞往生。翌年,導師在一篇「永懷學友」裡記錄下這段心情慨嘆:

民國五十五年,續(明)師在印度去世;六十五年,(妙)欽師又在菲律賓去世;而今八十五年,演(培)師又在新加坡去世了!大家都去了,卻留下衰朽不堪的我。唉!「業緣未了死何難!」我只有慚愧,還有什麼可說呢?不過,我與學友們的相見,不會太久了,我們相見的第一句話,應該是:「大家回人間去,人間正需要純正的佛法呀!」

導師的弟子們虔信,畢生提倡「人間佛教」、強調「人菩薩行」的導師,正如這段話語所詮,很快會再乘願重返人間,繼續在人間推動純正佛法。

 

摘錄自《慈濟月刊》第463期•2005/06/25

 
  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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