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│印順導師│生平記要│出版著作│《平凡的一生》「重訂本」問世│ 水面的一片落葉，向前流去──
在首篇「一生難忘是因緣」中，導師寫道： 「……平凡的自己，過著平淡的生活。回憶起來，如白雲消失在遙遠的虛空一般，有什麼值得回憶的呢？ ……平凡的一生，沒有多釆多姿的生活，也沒有可歌可泣的事跡；平凡的一生，平淡到等於一片空白，有什麼可說可寫的呢？ ……自己如水面的一片落葉，向前流去、流去。忽而停滯，又忽而團團轉。有時激起了浪花、為浪花所掩蓋，而又平靜了，還是那樣地流去。為什麼會這樣？不但落葉不明白，落葉那樣的自己也不太明白。只覺得──有些是當時發現，有些是事後發現，自己的一切，都在無限複雜的因緣中推移。因緣，是那樣的真實，那樣的不可思議！」 下文恭錄自《平凡的一生》「增訂版」最後兩章：「我缺少些什麼」、「最後的篇章」。 我缺少些什麼 今年八十九歲了，思想與行動，都已成了定型，不可能有大的變化。回憶我的一生，覺得我的一切，在佛法中的一切，都由難思的業緣所決定，幾乎是幼年就決定了的。當然，適逢這一時代，這一環境，會多一些特殊的境遇，我應從出家以前的，理解出家以後的一切。 我生於浙江省海寧縣，離盧家灣鎮二里的農村；俗姓張，名鹿芹。家裡有不到十畝的田地，父親卻在一家小南貨店裡作經理；所以我的家庭，是半農半商的。我生下來就患了一次重病；母親的身體弱（晚年健壯起來），奶汁不足，所以我身體一向寡薄。生下來就患了一次重病，也曾患了大半年的瘧疾。 身體寡薄，而發育卻又早又快，十五歲就長成現在這麼高了。寡薄瘦長的身體，對我未來的一切，應有深切的關係。 我生於丙午年（民前六年）清明前一日。與身分證年齡差了五歲。我又不要逃避兵役，又不會充老賣老，為什麼多了五歲？說起來是可笑而可悲的。 民國三十年，我任四川合江「法王學院」的導師。晚上去方丈室閒坐，宗如和尚問我：「導師！你快六十歲了吧」！我聽了有笑不出、哭不出的感覺，只能說：「快了！快了」！ 三十六歲的人，竟被人看作年近六十，我那憔悴蒼老的容貌，與實際年齡太不相稱。說出實際年齡，是會被人譏笑的。從此我就加上五歲。說習慣了，民國三十五年在開封辦身分證時，也就這樣多報了五歲。 我想，身分證不用改了，實際年齡還是改正過來吧！ 我只有一個姊姊（出嫁幾年就死了），家裡人口簡單。六歲，進私塾去讀書，七歲，跟著父親去新倉鎮，先是進私塾，後進小學堂去讀書。新倉鎮離我家七里，是近錢塘江的小鎮，就是父親經商的地方。 十歲冬天，小學畢業。在家裡自修了半年，十一歲秋天，去離家二十多里的硤石鎮(在西山下)的高等小學堂讀書。我是插入二年級的，十三歲夏天就畢業了。從正軌教育來說，我從此就失學了。 在我的記憶中，抗戰期間死於重慶的吳其昌，在台大外文系教學的虞爾昌（酆墅廟人），都應該是我的同班同學。但他們是高材生，我是勉強及格了的。 ● 回憶起來，我的特性──所長或所短的，那時就明顯地表現出來。 一、我與藝術是沒有緣的。寫字、圖畫、手工、唱歌（還有體操，那是與體弱有關），怎麼也不可能及格，平均分數，總不過六十幾分。沒有藝術氣質，所以學過吹笛、拉胡琴，怎麼也不合節奏。我也學過詩，詩韻、詩法懂一點，可是哼出來的，是五言或七言的文章。 我不會欣賞音樂，也不懂名家字畫的好在那裡。說話沒有幽默感，老是開門見山、直來直往。對一個完全的人生來說，我是偏缺的。 二、七歲時就離開了母親，父親到底是父親，生意忙碌，除了照顧換洗衣服、理髮外，缺少了慈母那樣的關懷。十一歲到硤石讀書，寄宿在學校裡，連父親也不見了。自己還不會照顧自己，不知道清潔、整理。鄉下來的孩子，體格差，衣服、文具都不及同學們，便產生了自卑感、孤獨感，什麼都不願向人傾吐；除了極親熟的，連向人說話都是怯生生的。 生性內向，不會應酬，是我性格的一面。 三、我也不能說沒有長處。學校的功課方面，國文、算術、歷史、地理──特別是國文，我是不能說太差的。在高小第三學年，張仲梧先生授國文，我有了長足的進步。我的作文，善於仿古，又長於議論，一篇「說虎」，曾得到五十分（滿分）加二分。所以在我的性格中，又有自命不凡的一面；自卑與自尊，交織成我性格的全體。 我不愛活動、不會向外發展、不主動訪晤人。到現在，我也很少去看人的，而只能安靜、內向地發展自己所能表現的一面。 四，我從小有一特點，就是記憶的片面性──若是通過理性的，便不容易忘記；若是純記憶的，實在記不得。 從家到新倉，不知走了多少趟，但自己有時還是會走錯。直到四十四歲，在香港灣仔佛教聯合會住了近兩個月，時常去跑馬地識廬，跑馬地是電車總站，所以在跑馬地下車是不會錯的，而從跑馬地回灣仔，不是下早了，就是過了站。現在去大醫院，如沒有人陪從，每每就走不出來。 對於人，人的名字也是一樣記不住（歷史人物倒還容易記），有的見過幾次面、談過話、同吃過飯，下次見時，一點印象都沒有；這也難怪有人說我高傲得目中無人了。對於信徒，問他姓什麼？一次、兩次，自己都覺得不好意思再問了，見面非常熟，就是不知道他姓什麼；非要經多次接觸，或有什麼特殊情況，才會慢慢的記住。 門牌、電話，那是從來記不得的。不認識路、不認識人（更別說人的年齡、生日了），決定了我不會交際、不適周旋於社交的性格。 ● 從小就身體寡薄，生性內向、不會應酬，自卑而又自尊的我，以後當然要受此因緣所局限而發展了。父親見我是不會生意經的，讀書還聰明點，所以要我去學醫。 十三歲那年秋天，開始在一位中醫師家讀書，一直到十六歲夏天。醫師並沒有教我，而只是自己學習。我了解一些醫理，但那些純憑記憶的本草，什麼味甘、性溫、安神、補元氣之類，我實在記不得；記不得，也就失去了興趣。但什麼藥能延年長生、什麼奇經八脈、什麼醫道通仙，卻引起我的興趣。 我默默的將興趣移到另一面，津津有味地讀些《濬性窮淵》、《性命圭旨》、《金華宗旨》、《仙術祕庫》、《慧命經》等道書；對「奇門遁甲」也有濃厚的興趣，有興趣，卻是不好懂。「欲知口訣通玄處，須共神仙仔細論」，決定學仙去；但當下被父母發現了！ 這雖是可笑的，但無意世間一般的傾向，已充分表現出來。 父親見我學仙著了迷，不能讓我再這樣下去，於是要我到小學教書。區立的、教會附設的、私立的小學，從十六歲下學期起，到二十五歲上學期止，整整教了九年。 對於教小學，我應該是不合格的。我是拘謹而不活潑的，圖畫、音樂、體操等功課，我是不能勝任的；不能勝任的工作，當然是沒有興趣的。 我的興趣，專心於自己的閱讀，但已從丹經、術數，轉到《老子》、《莊子》、《舊約》、《新約》及佛教的經論。我往來於家鄉、新倉與袁化二十幾華里之間，在破廟及商務印書館，求得了幾種佛教的經論，沒有任何人指導而全憑自修。 二十六歲到閩南求學，就寫了《抉擇三時教》、《共不共之研究》。二十七歲就在閩院講課，而聽講的，正是我去年的同班同學。這麼看起來，五、六年來閱讀經論，也有些佛學的概略知識了。 ● 前生的業力、幼年的環境，形成了自己的特性。從完整的人生來說，我是缺點太多了的。 以知識、能力來說，我是知識的部分發達，而能力是低能的；沒有辦事能力，更沒有組織的能力。 從知識、感情、意志來說，我的知識是部分的，但以自己的反省來默察人生，所以多少通達些人情世事，不會專憑自己當前的需要，而以自己的見解為絕對的；我不大批評人，而願意接受別人的批評。 說到感情，我不知道應用怎樣的詞句來形容自己。我沒有一般人那種愛，愛到捨不了；也不會恨透了人。起初，將心專注在書本上；出家後，將身心安頓在三寶中，不覺得有什麼感情需要安放。 我的同參道友、信眾、徒眾，來了見了就聚會，去了就離散，都沒有什麼特殊的感覺。與我較關切的學友，從來是無事不通信，就是一年、幾年，也不會寫封人情信，但我並沒有生疏的感覺。 離了家，就忘了家；離了普陀，就忘了普陀；離了講堂，就忘了講堂。如不是有意的回憶，是不會念上心來的；我所記得的，只是當前。 我缺乏對人的熱情，但也不會冷酷、刻薄。這一個性──情感過分平靜，難怪與藝術無緣了。 說到意志，極強而又不一定強。屬於個人的、單純的，一經決定（我不會主動的去冒險），是不會顧慮一切艱苦的。
每次，尤其是三天或四天的航行，比我所生的什麼病都苦痛加倍（我想，這種對我身體的折磨，與出家後身體更虛弱而多病有關），但覺得有去的必要，毫無顧慮。二十九歲那年秋季，又從上海到廈門了，下年春再回上海。 身體的苦，在心力的堅強下，是不覺得太嚴重的，經濟困難，也不會放在心上；可是，遇到了複雜、困擾的人事，我沒有克服的信心與決心。 大概的說：我的身力弱而心力強，感性弱而智性強，記性弱而悟性強，執行力弱而理解力強──依佛法來說，我是「智增上」的。 這一特性從小就形成了，我就是這樣的人。然而在來台灣以前，我不能認識自己；我的學友──演培、妙欽、續明們，也不認識我，不免對我存有過高的希望；來台的長老法師們，也不認識我，否則也不用那麼緊張了。 我所缺少的太多了，能有什麼作為呢？對佛教只有慚愧，對學友們留下深深的歉意！
最後的篇章 我如一片落葉，在水面上流著，只是隨因緣流去。流到盡頭，就會慢慢地沉下去。 人的一生，如一個故事、一部小說，到了應有的事已經有了、可能發生的事也發生了，到了沒有什麼可說可寫，再說再寫，如畫蛇添足，那就應該擱筆了。 幼年業緣所決定、出家隨因緣而發展，現在還有什麼可說呢！最後可能補上一筆的，不過是這樣的一則─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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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生長河汊交流地區，一出門就得坐船，但我從小暈船，踏上船頭，就哇的吐了；坐船，對我實在苦不可言。二十五歲離家，從上海到天津，又從天津回上海；二十六歲，從上海到廈門，從廈門到福州，又從福州回廈門；二十七歲那年夏天，又從廈門回上海。輪船在大海中，我是不能飲食、不能行動，吐了一陣，又似睡非睡的迷糊一陣；吐一陣、睡一陣，一直這樣的捱到上岸。
